◇ 袁占才
鲁山乃古县,古到新、旧石器遗址比比,在夏代,刘姓的始祖刘累,就是着意奔这个地方而来的。它的县名里,也不愧缀个了山字,那灵秀劲儿全写在了山上。一年四季,五黄十绿,淡描浓抹,溢光流彩,皆山所幻。那么多的山,高高低低,大大小小,数不过来。再看那山势,自南朝西迤逦,由西往北绵延,从北至东伸展,山接山山连山,山靠山山环山,山抱山山吻山。手扯着手,肩并着肩,在摇曳,在舞蹈,在生姿。打眼望去,几翠几艳,时肥时瘦,让人心生爱怜。
县境内,最是有名者,当数西陲的尧山、东门的“鲁山”。城东的这座“鲁山”,地貌奇特,目及处,沃野之上,突兀耸出一峰,这一峰,就是磅礴的“鲁山”。鲁山县古称鲁阳县,老县城在今昭平湖,魏隋之后挪到现在的位置。因其离滍川北塬、城东的这座“鲁山”近了,县名才改作鲁山。
对这一县名的溯源,明嘉靖《鲁山县志》记述确切:“鲁山,在县东之十八里。平原突起一峰,为一邑之镇,俗呼露山,盖声相近之误也。”清康熙县志说其“孤高耸拔,为一邑之镇,因以县名”。
然则,这座山峰海拔仅仅350来米,若和鲁山西部诸多千米以上的大山相比,实在连小弟也谈不上。
而不可否认的是,个子矮矮的鲁峰山,不但有着大哥一样的名号,还有着大哥一样的地位。
鲁山民谣:“鲁山有个‘鲁山坡’,擩到天里一半多。”“鲁山城东‘鲁峰山’,高耸入云顶住天。”顶住天了吗?没有。但毋庸置疑,它有着顶天立地的气概:镇守在县城东面,面对着黄淮平原,彰显出一种豪迈。
鲁人对孤耸的这座山十分亲切,多称“鲁山坡”。说它是山不是山,是坡不是坡。山与坡叠着叫,或吐音重了,口音转了,呼露峰山、露山坡。
这种俗呼,也有缘由。“露”是雨字头。嘉靖县志载其“时值云覆其顶,占其为雨;候云散,占其晴明;历历有验,允济民时”。那意思是看山顶,云雾一遮,十之八九要落雨;雨收云散,天就放晴。又有民谚:“露山坡戴帽,长工睡觉。”说乌云压顶,山像戴了顶帽子,定然下雨;天一下雨,出苦力的长工们,可不就能美美地睡上一个好觉了。
先前没天气预报,没高楼,这山是晴雨表。方圆几十里,人们清早起床,第一件事,就是抬眼看这座山,看这座山上的云,然后再定出门不出门,干活儿不干活儿。
因了个“露”字,贴近城东的几个村,设了个露峰街道管。
更奇者,这座山沾着仙气:牛郎织女的传说由此源起。
以鲁峰山为轴心,山顶、山腰及山脚下,牛郎织女文化遗存比比。山顶瑞云观,虽已看不见宋时13层的元武塔,倒有雕梁画栋的祖师殿、凌霄殿、牛郎织女殿等。牛郎织女殿内,一楼供牛郎织女的雕像,还祀着清代牛郎织女的彩塑。这尊彩塑历经几代人的护佑,才得以保存下来。殿的二楼奉的是玉帝与王母像。观南广场原有七块七星状巨石,与天上的北斗七星遥相呼应。广场南角曰南天门,是牛郎担子追妻飞升上天处,立着一块“牛郎织女赋”碑。由南天门下777个台阶,可至自然穴窟牛郎洞。当年,牛郎织女在此成亲。县志载其“穴宽数围,不测其深,风吼若雷,寒气逼人”“内立牛郎神,凡牛马生疾者,祈祷有应”。对该洞考古发掘,有汉唐至明清残砖断碑、陶铁器物、石麒麟门墩出土。遥想昔日此处庙院宏阔,香火旺盛,令人感怀传说之久远。鲁峰山西麓有碧溪曰九女潭,潭水涝不加深,旱不递减,乃天帝最小女儿织女下凡沐浴之潭池。织女心灵手巧,擅织云锦天衣,鲁人谓九姑娘,牛郎孙守义后裔尊之为九老姑。牛郎在九女潭盗衣,到牛郎洞成亲,二人仙凡联姻,耕织为乐,成千年佳话。
鲁峰山上还有卧牛石、晾石台、亮声台、放牛岭、牛栏桥、凤凰岭等地名;西南山脚下,又有孙义村、牛郎祠、牛郎坟等,皆与牛郎织女传说勾连。
围绕鲁峰山周,牛郎织女民俗文化很多。三月三山歌会、七夕节乞巧、九月九庙会、孙氏腊八祭祖、九女潭祈雨等,都已列入民俗保护系列。
别小瞧了这座圆锥状、馒头形的山峰。日日里,山坡上牛羊乱跑,喜鹊乱飞。春来,山周九姑娘花(油菜花)开灿烂;秋临,山脚万亩葡萄园滴翠凝露。葡萄架下生出的一瓣心香,缥缈到瑶台之上。以峰顶为圆心,半径三公里内,牛郎故里文化之乡的原始风貌,让人心海荡漾。这里的山水传说、田庄潭洞、民俗风情,是鲁人数千年生存繁衍的见证。
更巧的是,南水北调斗折蛇行至鲁,横跨滍水,修了“滍水飞渡”大渡槽。这大渡槽至牛郎洞前翩然回落,然后渺然北去。
人赞之曰“人工天河”。
也难怪,地理机缘,自明代,墨客们附庸风雅,评选鲁地八景,“鲁山独秀”荣登榜首。
明清的志书上,雅士们吟咏鲁山八景的诗词不胜枚举,最有名的当数明代鲁山儒学训导黄桂林的诗:“一垣平原顿起峰,蓦然独踞县治东。耸奇只有天相近,标秀更无山与同。春暖画妆花巧媚,岁寒玉峙雪轻笼。几回嘉秀跻高顶,四顾山城小鲁封。”作者紧扣题目,化用古语“登泰山而小天下”。
余者又有“孤峰奇秀县城东,立邑因名建置同。”“突兀平原见露崧,呼吸还将帝座通。”“平原突起一青峦,对峙郊东壮鲁观。”“揽胜闲来舒眺望,恍疑身到紫微宫。”“凭轩时纵目,心折露峰巅。”各具其妙。
若从艺术成就上看,写“鲁山”的诗,莫过于梅尧臣的《鲁山山行》了。诗曰:“适与野情惬,千山高复低。好峰随处改,幽径独行迷。霜落熊升树,林空鹿饮溪。人家在何许?云外一声鸡。”梅不愧为宋诗开山鼻祖,他妙就妙在先情后景。古人写诗,常先景后情,梅反其道而行之。大师之墨,由近及远,由大转小,心境从容不迫,怡然自得,透出无限的轻松愉悦。尤其最后,一句设疑,一句解疑,余味无穷。
诸多版本解释这首诗,都说“鲁山”指的就是城东的鲁峰山。但也有人存疑:城东的这座山,与梅大师所述的“千山、好峰”并不相衬;远去千年的宋代,难说有没有熊鹿出没;诗人笔下的“鲁山”,可能是泛指鲁山境内诸山,抑或指西部的尧山、环县的山脉。
鲁的字形,“日”上晒“鱼”。遥想远古时,这里原是湖,其后地壳运动,山峰才耸出。鲁之表意,是鲁莽、鲁钝、直率。鲁人质朴,皆缘山水滋养。
不管怎么说,鲁山之“鲁”,一贯到底。鲁山之名,与城东这座仙凡结缘的“鲁山”,是骨肉之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