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薛宏新(河南原阳)
夏至到来,一碗凉面引起我对童年的无限回忆。
老家那时的一碗凉面里,有爷爷奶奶尊老敬老的孝道传承,有爱幼护犊的一往情深,有勤俭持家的良好家风,能把穷日子过得活色生香。那棕色的麻汁拌蒜泥,芝麻酱的香润泽了穷日子的彷徨,翠绿的黄瓜丝和碎红萝卜丁,给我童年的岁月增添了彩色的光。奶奶做的宽宽窄窄的面条子,就像一根根柔软的绳索,缠绕着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和记忆。
俗话说“芒种三天见麦茬”。芒种之后便是夏至。这时,“三夏”大忙刚过,玉米苗淹过了麦茬。新麦下来那段时间,家家推碾拉磨。到芒种夏至交接,新面正好上案。新麦面格外劲道,香味儿十足。加之即将入伏,天气开始闷热起来,炎天暑日,将出锅的面条过一遍凉水,浇上卤子和醋蒜汁,神仙看了都会馋得流口水。
尽管有了白面,但奶奶过日子向来精打细算。奶奶是擀面条的好手,不仅白面条擀得又细又匀,就是秫面和红薯面也能做出花样来。奶奶先将黑面和好,再和块白面,把白面擀成片,然后把黑面包住。随着大擀面杖灵活地滚动,转眼工夫,一张白白的大面片便叠起在案板上。等用刀切成面条,黑白相间,煞是好看。
那会儿不光白面紧缺,而且缺油少盐,菜也只是豆角、黄瓜、茄子、西红柿等几样时令菜,所以拌冷汤的卤没多少花样。吃的时候,把菜用水焯熟,然后用开水把放在大碗里的盐粒溶化;菜籽油烧到冒烟,等漂在上面的那层沫下去了,放上几粒花椒,噼里啪啦一阵爆响,香味儿顿时四溢开来。趁热把花椒油浇到卤上,再淋上盐水,面条出锅后捞到凉水盆里,浇上香喷喷的冷汤就可以大口大口地吃了!到夏至这天,奶奶会多调一份瓜豆酱,炒一锅茄子丁、西红柿鸡蛋,于是,夏至面就有了仪式感。
我初中毕业那年,家乡开始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,粮食逐年丰收,农村人的日子好了起来,也开始食不厌精。虽然如此,家乡人夏至吃面的传统始终没变。只是如今吃夏至面,卤越发讲究了,超市也天天都有新鲜面条,不用费劲地动手擀面了。
夏至日,农民田头赶夕阳,观星赏月闻花香,归来凉面飘麦香,如今人们要享受一下“冬至饺子夏至面”的“吃”文化。民间传说,夏天吃热面“避恶”,能够驱除邪恶。不过,我们豫北地区流行夏至吃凉面。清人潘荣陛在《帝京岁时纪胜》中说:“夏至,大祀方泽,乃国之大典。是日,家家俱食冷淘面,即过水面是也……冷淘面爽口适宜,天下无比。”“冷淘面”就是今天的凉面。人们把切细的手擀面条下到沸水锅里煮熟,捞出放进冷水里浸泡片刻,盛到碗里,拌上芝麻酱、鸡蛋卤、炸面酱、葱蒜等,一碗弹牙爽口的凉面便端上桌来!
夏日的夜最是值得期待。傍晚时分,奶奶便嘱咐我们打扫屋前的空地,打扫干净后铺上苇席,一家人吃完晚饭便坐在苇席上乘凉。大人聊家长里短,而我们小孩子往苇席上一躺,望着那满天的繁星,别提有多惬意了。奶奶摇着大蒲扇为我们驱赶蚊子,一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。她说,每年七夕,牛郎织女星会会合在一起。我不信,有一年我发誓不睡觉一定要看看到底有没有会合,睁大眼睛看着天空,可最后还是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夏天的声音也极为动听。夜晚伴着蛐蛐的叫声入睡,清晨会被蝉鸣声叫醒。
宋代慧开和尚有一首诗这样写道:“春有百花秋有月,夏有凉风冬有雪。若无闲事挂心头,便是人间好时节。”是呀,四季的变换本是自然的交替,每个季节都有它的妙处,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去看待它。
时代在发展,夏至面依然在吃。不变的是传统,变的是生活的品位。这是继承,也是发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