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业批评家很喜欢给人谦逊的印象,他们总喜欢标榜自己是普通读者。像大批评家约翰逊博士就说,能与普通读者的意见不谋而合,这是很高兴的事情,因为我们评判文学的标准虽然有很多,但最终应该根据的是普通读者的常识。后来,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·伍尔夫据此标准写了很多读书笔记,就命名为普通读者谈读书。
话说,这两位,你们从哪个角度看像普通读者?一个是十八世纪最伟大的文学批评家、词典编撰家和诗人翻译家,几乎你能想到的、涉及文字的领域他都有所建树,并且长年笔耕不辍。你说他是普通读者,鬼才信。后者也不用过多介绍,英国布鲁斯伯里圈子里的灵魂人物,著名的现代派女作家,还成立过出版社,专门出版小众文学作品。自小生活在书香之家,家学渊源,家中藏书丰富,耳濡目染,从小培养了她高雅的审美情趣。这样的读者要是普通读者,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应该称之为非普通读者了?
话说,非普通读者更不容易当。英国小说家艾伦·贝内特写过一本小书《非普通读者》,书中提到的非普通读者只有一位:英国女王。女王在王宫里遛狗的时候,遇到了一辆卡车,是城区的流动图书馆。从来没有对读书有过兴趣的女王,从这个简陋的图书馆里借了一本书,开启了她大半生之后真正的阅读启蒙。
从这次借阅开始,女王的阅读与之前截然不同。原来她的阅读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,只有从这个时刻开始,她是为了自己而读。从这一刻开始,女王符合了伍尔夫所说的普通读者的条件,她读书,是为了自己高兴。
当然,女王经常会纠正别人的看法,尤其在她逐渐沉迷于阅读的时候。凯文爵士就委婉地劝告女王,认为沉迷于读书浪费了很多时间,分散了很多精力。女王很不高兴,就纠正他说,读书可不是消磨时间,在女王看来,“读书的魅力在于书籍的漠然:文学都有一种高傲的味道,根本不在乎它们的读者是谁,也不在乎有没有读者。包括她自己在内,所有的读者都是平等的。文学就是一个联邦,而字母就是一个共和国”。
这个观点后来还得到了部分的佐证,当女王开始从阅读的乐趣转移到对作家的好奇时,她搞了一个招待酒会,邀请了她阅读过的很多作家,她本来觉得这一定是一个激动人心的酒会,可以表达自己对他们的仰慕之情,还能促成很多作家之间的交往,他们该有多么感激。事实上正好相反,他们无话可说,这可能是女王参加过的最尴尬的一个酒会。
女王的阅读故事还佐证了一个道理,开始阅读时,我们都是从普通读者开始,不知道如何选书、抉择、进入,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和作家,不知道做笔记和思考。但是随着阅读的深入,这些在开始让我们措手不及的问题,顺理成章地解决了。我们逐渐摸索出自己的口味,不再一味地认同和顺从作者独裁似的判断,我们开始有自己的观点,有时候读到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书时,恨不得把作者拉到身边来跟他争辩三百回合,让他俯首帖耳,不要写这些愚蠢的书。遇到自己喜欢的书,也会心悦诚服,击节赞叹,佩服作者的机敏和智慧,嫉妒他能写出这么好的书。
当然,头脑发热时,就想会见一下作者——女王犯下的这个严重的错误,其实凸显了非普通读者与普通读者的不同。普通读者读完书不会梦想着去召见作家,就算偶遇了某位作家也毕恭毕敬,让作家成为自我的中心,充分满足他们自恋和滔滔不绝的本性。像女王这种非普通读者,她有权力去组织大批的作家,但却无法消除他们内心互相的敌意。
女王在阅读之后经历了这样的一次蜕变。在成为一个非普通读者之后,她突然意识到了,阅读就如同肌肉,她已经锻炼出来了。并且她开始想到,有一天她去世了,她只会保留在人的记忆里,如果想改变这一点,只有写作。因为书籍比人长寿,人的生命是速朽的,书籍反而可能永恒,她写下的故事可以经过千百万人的阅读,口耳相传。
女王为了写出一本属于她的书,后来放弃了王位。
(思郁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