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梁永刚(河南平顶山)
乡谚说:“八月韭,佛开口。九月韭,香死狗。”在我的老家,每到秋分前后人们便去菜园里采来韭花搉碎后腌制成酱食用,乡亲们称其为“韭花酱”。如今随着人们生活条件提高,韭花酱多作为食客吃涮羊肉的佐料。而在那个缺油少菜的年代,韭花酱是庄稼人饭桌上的主打菜肴,一日三餐全靠它下饭。记得小时候,每到秋天韭花盛开的时候,母亲一大早就喊我起床和她一起去菜园里摘韭花。母亲说早晨摘的韭花带有露水,最鲜嫩,做出的韭花酱味道纯正。母亲告诉我,摘韭花的讲究多着呢,不是摘到篮里都是菜,只有那些老嫩适中的韭花才有用。母亲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给我现场演示,最好摘那些开败了花结了籽的韭花,含苞待放或是刚开花的太嫩,水分大,辣味不够,吃起来也没有筋丝儿;太老的韭花做酱也不行,吃起来太柴,还垫牙。母亲沿着韭菜畦轻盈地挪动着脚步,一双灵巧的手在韭花底部轻轻一捋,顺手丢进随身挎着的篮子里,整个动作娴熟自然,一气呵成。我紧跟其后,模仿着母亲的动作,可一双笨拙的手慢如蜗牛,看看母亲的篮子里已经满满当当,我摘的韭花却连篮底都没盖住。母亲把一篮子韭花倒进鱼皮袋子里,转身又走进了韭菜地。太阳越升越高,不知不觉间汗水浸透了我的衣衫,低头一看,韭花绿莹莹的汁液把我的小手染成了墨绿色。终于,母亲挎着篮子从地里走了出来,一簇簇鲜嫩的韭花在篮子里层层叠叠挤扛着,散发出特有的醇香。母亲擦了一把汗说,摘得不少了,该回去了。回到家里,母亲把大半鱼皮袋的韭花全部倒进簸箩里,一家老小围坐在簸箩周围,掐掉韭花的硬梗,一点一点择洗干净,然后均匀地摊在苇席上晾晒。等水气晾干了,母亲将韭花分别盛放在几个搪瓷盆里,再放进去几块生姜,抓几把辣椒,撒上一把盐,带着我去村东头的碓杵窑儿上搉韭花酱。
打我记事起,村子东头就有一个四尺来高的圆柱体青石,模样和家中捣蒜用的蒜臼有些相似,上面凿有凹陷的窑窝儿,村人们称之为“碓杵窑儿”。碓杵窑儿一年四季孤零零地伫立在那棵老槐树下,任凭风吹日晒雨淋雪压,聆听着村庄里每一个婴儿的啼哭,目送着每一位老人的辞世。一到韭花飘香的时节,沉寂了一年的碓杵窑儿就开始忙碌起来。村人们谁也说不清楚这个古老沧桑的碓杵窑儿究竟有多大年纪,在村上没有安装电磨之前,这个碓杵窑儿除了供村人搉韭花酱外,还肩负着为全村几百口人搉麦仁、玉米仁的重任。碓杵是搉韭花酱的必备工具,和碓杵窑儿配合默契,是一对绝佳的搭档。碓杵的杵头用一块半圆的青石做成,上面留有一个窟窿眼儿,用于安装一根长长的木棍,也就是碓杵的手柄。那时候我年龄尚小,还没有碓杵高,每次搉韭花酱,都是母亲亲自上阵。母亲神情专注而虔诚,双手紧紧握着碓杵,一次次举起又落下,一个简单的动作重复了无数遍,“嗵嗵”的沉闷声不绝于耳。碓杵窑儿的窑窝儿凿得不深,一次不能放东西太满,否则韭花受到撞击后容易飞溅出来,造成不必要的浪费。记忆中,母亲每次只放半窑窝儿韭花,搉上一会儿,窑窝儿底部的韭花受到挤压后都翻到了窑窝儿壁上。趁母亲停下来歇息的当儿,我赶紧拿着刷子把窑窝儿壁上粘连附着的韭花扫到下面,接着母亲手里的碓杵又一下一下重重地落在了窑窝儿里。终于,窑窝儿里的韭花、生姜、辣椒被搉成了黏糊糊绿莹莹的韭花酱,浓浓的香味夹杂着辣味弥散开来……
我和母亲满心欢喜地把搉好的韭花一盆盆端回家后,麻利的母亲很快便找来了几个干净的瓦罐,将盆里的韭花倒腾进去。没有装进瓦罐的韭花酱,母亲将其分装进几个罐头瓶里,嘱咐我给左邻右舍的大娘大婶们送去,让大家伙儿都尝尝鲜。此后的日子里,饭桌上一罐头瓶绿莹莹的韭花酱,成为一家老小一日三餐不可或缺的美味佳肴。有了韭花酱,我的食欲大增,胃口大开,即便是平时难以下咽的红薯面或玉米面窝头,我也能蘸着韭花酱大快朵颐。可能是那时候太馋嘴了吧,每次放学回到家里,一看父母不在家,便偷偷跑到灶房,用筷子狠狠地在罐头瓶里夹上一大筷头韭花酱,迅速填到嘴里,顿时一种脆香微辣的惬意和舒坦从舌根处一波波冲击而来。环顾四下无人后,再次拿起筷子夹上一筷儿,放入口中贪婪地吃着,一股香辣味儿溢满口腔直入脏腑……
几十年来,吃着母亲做的韭花酱,我从少不更事走入了不惑之年,经历了人间百事,品味了酸甜苦辣,韭花的清香一直氤氲在我的人生记忆中。年迈的母亲知道我爱这一口,直到如今每到秋天还亲自为我做韭花酱。一瓶普通平常的韭花酱,像一位信使,携带着母亲丝丝缕缕的心意,无声无息地传递着家的讯息和亲情的温暖。